桂之香
北京 Beijing, 北京·阿子专栏·熊猫杂俎 11月 4th, 2009
现在去桂林,空气里还会有桂花的余香。秋天让这个城市的名字变得可感,在人们的鼻端留下看不见的印记。不过在桂花不飘香的时候,桂叶和桂皮一样滋养着这个地方。桂林著名的各款“黄焖菜”当中,桂叶和桂皮都是常见的香料。
在中国很多地方,桂叶直接就被叫做“香叶”。桂叶的香味是婉约派的,和桂花馥郁得几乎有侵略性的味道大有不同。放了桂叶的菜,吃起来会有一种让人想要微微皱眉的感觉,来得十分隐约。而桂皮比桂叶要浓烈一些,在广袤的中国土地上,有一种叫做“五香粉”的厨房必备之品,五虎将中就有桂皮一份。中国的炖肉史,如果缺少了桂皮,就会不完整。
丹桂、缅桂、月桂、肉桂……各种“桂”在世界各地散发着美丽的味道。在古罗马的《厄立特里亚海航海记》里,遥远的东方人乘坐着香叶捆扎的筏子去“秦尼国”庆贺节日。在他们走以后,秦尼国的土著会把他们的筏子拆开,拣出三种香叶,其中就有肉桂叶子。我们平日经常用的香叶有来自月桂的,也有来自其他樟科植物的。
月桂是古希腊的圣树——光荣归于宙斯!众所周知,所谓的“桂冠”也是从这里来的典故。而“香叶”经常就是来自于月桂树。于是想象一下,奥林匹克冠军们头顶的桂冠,拿回家把叶子摘下来,阴干出香醇的味道,就可以拿来煮菜炖肉……月桂的皮,就是我们所说的“桂皮”。而桂枝在历史上,曾经有着比“五香粉”五虎将更为重要的地位。道家仙术里,桂枝有通灵之效。如果要拍一个中国道家版的《哈利·波特》,魔法学校里举行魁地奇比赛,可能大家骑的就不是扫帚,而是桂枝——据说不但可以入药,还有隐身之效用,有李白诗为证:“我向淮南攀桂枝”。李白对此道似乎有很大兴趣,他写了很多仙道诗,里面就经常提到桂枝、紫茸、菖蒲一类的仙药。李白其实可以称得上是嬉皮士的先驱,也是“垮掉一代”的先驱,比凯鲁亚克“在路上”要早多少年啊。可惜嬉皮文化的潮流来得晚了那么千八百年,不然嬉皮们就该朝终南山、蓬莱一类的地方成群进发,沿途以摘桂枝为乐了吧。后来元代的不少色目人和蒙古人,也都成为道家门人,也写求道诗,热情讴歌着桂枝。这样一来,著名的《桂枝香》词牌就充满了玄学意味,摇身变得很冥思了。
现在热爱西厨的人越来越多,“肉桂”对他们来说应该一点也不陌生了吧。但和月桂不一样,在古希腊罗马时代,肉桂是很稀罕的东方香料。而对于古代波斯来说,肉桂又是来自更远的东方的异域产物,古波斯人叫它做“中国木”——说是从中国出发,打海上运来。但这非常有可能是漫长历史当中又一个美丽的误会。屈原倒是写过桂枝,但没有说可以吃。而主流的中国北方饮食系统当中,一直到贾思勰的年代,不论是桂枝、桂皮还是桂叶,都没有出现在调料群英谱里,倒是橘皮和姜一直在挑大梁。
肉桂的味道有着侵略性。直到中世纪,这都是一种充满了欲望的味道。教士们的食谱当中如果出现了肉桂,就会被人在背后戳脊梁骨,或者是被人写到《十日谈》《巨人传》之类的故事当中。和中医一样,中世纪教会的系统当中认定肉桂性热,有壮阳功效,所以这是一种罪恶的香料啊。那时的人们吃肉桂味道的姜饼一定就会有战栗的感觉,因为两者都是著名的壮阳香料。而如今吃一块肉桂味道的饼干,只有冲鼻子的香味,不再有冲破禁忌的兴奋。
从中国的很多地方出发,一直钻出地心,到达的是地球那一端的巴西。月桂叶是这里的重要香料。2016年去里约看奥运会的人们,一定会在不同的地方遭遇月桂叶。从非洲出发到达巴西的黑奴们,带去的不仅有伏都教等传奇宗教,还有后来成为巴西国饭的豆饭(fijoada)——黑豆与咸猪蹄还有其他各种猪下水一起煮烂,配米饭、柠檬、蔬菜、酸酱同吃。
豆饭的香味来源就是月桂叶,几乎可以说无桂叶则无豆饭。所以,当你在一盆麻辣香锅或者广西黄焖鸡或者红烧牛肉当中偶遇香叶的时候,在地球的另一端,极有可能有一个巴西人,也刚刚从豆饭里拨开了一块香叶的碎片。■
君王盐
北京 Beijing, 北京·阿子专栏·熊猫杂俎 11月 4th, 2009
我写的东西貌似都太怀旧了。。一点也不新青年,大家担待哈。。
小时候,我曾在威宁(位于贵州西北部)住过一段时间,当时我的外公在当地一个小邮电所工作。那些到邮电所取信寄信的彝族人让我印象深刻。似乎来的都是男人,体格高大,身披黑色大氅,赤脚。因为他们的到来,小小的邮电所总会显得出奇狭窄,连天花板都显得低矮了很多。
威宁的土地颇为贫瘠,记忆里最好吃的不过是炉灰里烘熟的土豆,再加一点点盐和辣椒。盐在那时已经不算非常稀罕的东西——我妈妈小的时候,家家户户只在炉灶上挂一块岩盐。炒菜煮汤的时候,拎着吊盐的绳子,迅速在锅里转一圈,稍有盐味就赶紧把盐块挂回去。后来,岩盐本身变成了稀罕的东西,人们看到的盐都是整整齐齐包在袋子里的加碘食盐。
我惟一一次见到岩盐,就是在邮电所里。白天,我在邮电所里玩耍,一个高大得有点佝偻的彝族男人走了进来,拿出一封信要寄。“我没有钱买邮票,拿这个换行不行?”他掏出一个黑土布包袱,打开,露出一块晶莹的白色石头,好像水晶的形状,但没有那么透明,闪着矿物质特有的光。“这块盐够不够买一张邮票的?”后来究竟怎样,我的记忆很模糊,依稀记得外公是没有应允。在那个年代,就算是上好的岩盐,也是在国家统购统销范畴之外的私盐,绝无变现的可能。我也不知道他究竟要把信寄给谁,只记得他默默地把盐块塞回了斜挎的布袋子里,一步一步地走了。
长大以后读《酉阳杂俎》,有一条叫“君王盐”:“古盐崖有盐如水精,名为君王盐”。猛然醒悟过来,原来我小时候见到的,大概就是传说中的“君王盐”。史载,上好的君王盐在古代西戎,是供给国厨用的,口味纯净,有回甘。彝族上溯起来,也是西戎后代。那个黑大氅的彝族男人,如何得到这样贵重的东西,他想要拿君王盐换来邮票,寄的是怎样一封信,过了这许多年,只能是未解之谜了。
那块岩盐来自何方,从地理上推测,大约是四川或者云南,这两地都有盐井或者盐矿。产盐的地方,饮食就要讲究许多,好比云南诺邓的火腿。诺邓是白族的地方,有盐井,连放养的猪都能吃到含盐更多的食物,自然跑得也更勤快些,腿肉剖开来几乎有霜降牛肉的效果,而且瘦肉要更多。腌出来熏好的火腿,自然绝非“凡腿”。那些只推崇吃栗子长大的西班牙火腿的饕客们,实在应该去吃吃诺邓火腿,生吃起来并不比西班牙火腿差,细腻软滑,还比西班牙招牌火腿更轻灵。
如果李尔王是四川人,那么当他听到小女儿说对父亲的爱好像爱盐一样,便不会暴怒,也不会有后来那许多悲剧。“川盐”在川菜系统当中,有无上地位——从这个角度来说,确实很有几分“君王”的味道。现代川菜的若干基调,没有盐便无法实现。川盐会被写入无数经典的食谱——泡菜要用,无数小吃更要用,配料当中都会特别注明:“川盐”。现在被人们看作川菜特色味道的麻辣,没有盐也无从施展身手。正好比陆文夫在《美食家》里写的,放盐是一个厨师最重要的功夫。
当下成都流行吃自贡菜,而自贡正是西南盐都。自贡菜又辣又咸,口味清淡的人轻易去吃,可能会吃出眼泪来。自贡人又十分热爱吃兔肉。我吃过一味“烫皮兔”,全部的秘密都在一碗蘸料里:生红辣椒被调制得十分咸,但蘸带皮兔肉吃,就会浑然忘记具体的味道,只会一味地吃。而那许多的盐味过后,果然有传说中川盐“回甜”的味道。
盐商也曾经是自贡的特产。自古以来,食盐都是政府严加控制的产业,凡是盐商都有些官府的背景,积累大批财富,还滋养食物传统。承朋友之情,我曾经吃过一次她的母亲操持的家宴,她家是自贡盐商后人。旧式四川大家族对媳妇要求颇多,其中最紧要是要会做饭,还必须学会婆婆家的家传饭菜。倒不是为了节约,苛待新妇,乃是为了节庆祭祖时,遵旧礼,是要一家的主妇来操持饭菜的。朋友的母亲就有一身好厨艺,那顿饭吃到的“鸡闹”——鸡脯肉剁到极绒,筋膜要全部拣出,然后配以鸡蛋清来炒,只放盐和葱花调味。吃到嘴里,好像在云海里啃食云朵,轻飘到难以形容。还有西南地区经典无比的豆花,她母亲用四川豆花之乡富顺带来的卤水亲手点制,不但有一般黄豆,还有新鲜豆子,吃来清鲜韧丽,而卤水也正是盐矿的副产品。盐井里多半有卤水,各地卤水的化学成分又有不同。所以,热爱食物的川人,除了携带泡菜坛子走遍天涯之外,极其讲究的,还会在行李里放上富顺的卤水一瓶。■
灶下书:厨房用具举隅之木炭
Culture 文化, 北京 Beijing, 北京·阿子专栏·熊猫杂俎 05月 4th, 2009
日本的料理节目一直做得很精心,华语节目里颇有一些移植自东瀛。《食神》里的对决,要找起源头来,恐怕还是要找到日本电视节目去。有一档叫做《料理东西军》的,每一期都找两种食物来对决,对食材、器材的来源、制法都描摹得颇为精细,伐檀烧炭、深海捉鱼不一而足。每一期看完以后,和老公两个人都只有沉默无语对咽口水的份。
有一期讲的是如何烤出最美味的鸡肉串。肉串的调料如青木正儿先生所概括,体现日式料理“专注一种味道”的特色,也就罢了。味道本身,本来是见仁见智的事情。不过材料里专门关注了木炭,烧木炭的老人如何选木,如何烧窑,看得人十分感动。大抵使用的是质地十分紧密的青冈木,烧出来的炭,声如磬,断面如镜,能够长时间高温度燃烧,用来烤肉自然最好不过。
对于没有独栋别墅和小院的平常人家来说,木炭如今只有在户外烧烤这样野意的厨房里,还有一席之地了。早年间,炭是寻常百姓家中必备的燃料,《卖炭翁》自然就不用说了,延安也一样要烧炭的,不然就没有《为人民服务》的名篇流传了。不像现在,只有冰灾的时候才会卖出好价钱,而且对炭的种类也没有太多讲究。煤,是很近代的东西,虽然现在更年轻一点的大城市孩子,可能就已经没有烧煤的记忆了。
现在能看到的对炭最着迷的,都是四川人,傅崇矩和李劼人都讲过炭。在傅崇矩的《成都通览》当中,专门列了一项,“成都之油米柴炭”,足见炭在百姓生活中之重要性。成都附近的青城山等诸山都生产青冈木,其树颀长而质密,烧出来的炭也颇为结实,用来烧炭最为完美。其他还有更高级的檀木等等硬木烧的炭,这些被统一称为冈炭。也有说法叫钢炭,说是因为这种硬木烧出来的炭,质地密实,敲击则有钢铁一般的铿锵之声。还有一种比较普遍的叫做岚炭,同样产自曾经叫做灌县的都江堰,类似于焦炭,色发白者最佳。还有专门用于银手炉的银炭,产自彭县,这种炭大概算是特种炭,所以比其他炭都要贵,每斤要买到二十余文钱。
对于旧时的饭馆而言,炭这种火力强劲的燃料,自然要比柴火之类的燃料好用得多。李劼人区分过文火和武火,武火需要火苗高高蹿出锅边,唯此才能让油锅腾腾燃烧,故要用岚炭,因为火力最猛;文火则是用来慢炖焖煮,钢炭和专门用泡木烧成的炭都适合。川菜老达人车辐记述他看到的做正宗麻婆豆腐的老师傅薛祥顺,就是要用岚炭的大火,把豆腐“笃”熟,把麻辣的味道逼进去。炭带来的是一种叫做火候的学问,同样的材料,同样的方法,可能就只有火候的些微差别,不同的人就会做出不同的味道。
彼时传说中的四川麻辣烫,还在命运的路上慢慢跋涉,没有变成现实。更多利用木炭的,应该是北方的涮锅。那种铜火锅曾经占领了大江南北的广大地方,不像现在只有原教旨的涮羊肉馆子里才有,甚至好像一看到那种锅子,就立刻想到要找韭菜花、芝麻酱、豆腐乳,来配羊肉吃。这样的锅子,为了节约成本,经常是一点点岚炭,加上一些浮炭——浮炭质最轻,扔到水里能漂起来,是以得名。如果不是据案长嚼,这些燃料大抵足够。那是炭的辉煌岁月,烧炭产生的一氧化碳和美食一起,在饭馆里让人如痴如醉。
借东风 炒冷饭
People 人物, 北京 Beijing, 北京·阿子专栏·熊猫杂俎 05月 4th, 2009
前年拉贝纪录片在北京做放映,采访了导演。现在找出来,似乎也有意义
莱蒙德·雷(Raymond Ley):南京的这段历史德国人并不了解 2007年11月6日晚,中国传媒大学的综合放映厅,由歌德学院邀请来到北京的德国纪录片导演莱蒙德·雷的作品《拉贝日记》(Nanking 1937, Tagebuch eines Massakers 又译《南京1937,屠杀日记》)刚刚放映完毕,观众席上一个解放军人站起来,向台上的导演行了一个军礼。在雷自己看来,“南京的这段历史德国人并不了解,很值得讲述。拉贝的这本日记也很有讲述的必要。”他找到了当时亲历这段历史的12个中国人,寻访了很多历史学家,拉贝的孙子托马斯·拉贝,还找到了当时的日本兵作为参照,“我的重心就在于,记录这些时代的见证人会说些什么”。
拉贝的地下办公室
“我拍的罪行已经超过任何一个人可以忍受的极限”
雷一般拍摄纪录片采用的是目前最为流行的纪录剧情片(docudrama)的模式,就是用演员来还原当时的历史,让语言中抽象的历史变得直观起来。然而拍摄《拉贝日记》,他则选取了更为传统的纪录片模式,约翰·拉贝(John Rabe)是他这部纪录片中没有出场的主人公。在南京大屠杀期间,任职西门子公司的拉贝和十几位传教士还有其他在南京的一些外国商人发起了“南京安全区”,他担任安全区国际委员会主席,利用他自己纳粹党员的身份,保护了大约20-25万中国人。这也是吸引雷拍摄的一个理由:“德国人的心态比较复杂,大家都认为纳粹不可能成为英雄,所以拉贝的这段历史一直也有很大争议”。
在德国,拉贝在南京大屠杀期间写的日记一直到90年代才被他的一个孙子托马斯·拉贝设法出版。在那以前,人们并不知道还有这样一个英雄。雷最初起意要拍摄这个故事,就是因为读到了这本书。“拉贝是汉堡人,我也为汉堡的一个电视台工作”,拉贝家的后人也都在汉堡生活,给了他不少拍摄的便利。“恰好这个时候,法国的Arte电视台来找我,问我想不想拍这个故事,于是我就开始动手了”。
他到了南京,在南京大屠杀纪念馆的帮助下,跟亲历大屠杀的人们交谈,“很震惊,我曾经采访了一位九岁就被强奸的妇女。这是难以想象的。这在电影中也很难传达,人们很难体会到一个九、十岁的女孩被一个二十来岁的士兵强奸是怎样的感受。我认为这种感受是无法表达出来的。”而在纪录片一开始,当年的幸存者周素兰说道:“日本人在南京杀了那么多人。他们是杀人犯。我不愿意回想过去, 想起过去,我就会伤心。”她拭去流下来的泪水,70年过去,岁月并没有抚平她和其他幸存者心头的巨大伤痛。与同样题材的美国人制作的纪录片《南京梦魇》相比,雷更多采用的是幸存者口述的形式,只有一些场景气氛借助了演员来再现,没有很多冲击力很强的镜头,采用的资料片也没有非常惨绝人寰的情景。但是光是幸存者和当年的日本兵的口述,已经十分惊心动魄。因而当台下的学生问道,“您在本片选择的南京被采访对象是否不够典型,表现得不够残忍?”一贯不动声色,沉默地将自己裹在一件黑色风衣里的雷急切而震惊地反问,“你认为这还不残忍吗?我拍的罪行已经超过作为一个人,不管是中国人、日本人还是德国人可以忍受的极限了。”
在雷开始拍摄这部纪录片,也就是2006年底的时候,当年参与过南京大屠杀的日本士兵已经很难寻访到了,“他们许多当事人或是发疯住院,或是患了老年痴呆症,还有许多已经逝世。我们在日本只采访到其中的一个士兵。”另外几个出现在影片当中的日本兵,“都来自于一位日本女士Mazuka(音),她几年前出版过一本日本老兵的访谈录,并在事先征得他们同意的情况下,用数码摄像机拍摄了整个采访过程。有一些士兵同意公开这些录像。”他采访到的那个日本老兵,同样也有赖这位女士的帮助。在整个拍摄过程中,这个过程大概是最艰难的,“因为当事人的家人本来不愿公开这些采访。因为日本的右翼势力曾经威胁过当事人的家人。日本右翼民族主义分子一直宣称南京大屠杀根本不存在。”他们经过了很久的努力,才说服日本老兵的家人同意雷的团队使用这些影像资料。镜头中一个日本士兵说起过去的屠杀和强奸,还面带笑容,“他们很为自己作为士兵感到骄傲,这让我很惊讶。他们带着骄傲叙述了那段往事。”尽管以前就听说过类似的情况,他看到的这些资料还是让他感到震惊。 Read the rest of this entry »
一个业余音乐家被双规了
Gossip 杂谈, 北京 Beijing, 北京·阿子专栏·熊猫杂俎 06月 16th, 2008
话说前几天有条时政新闻,国家开发银行副行长王某被双规了。当天我就久久不能平静。。。结果今天又接到了时政部同事的电话,忍不住要回忆一下。。。
去年差不多5月还是6月,还是7月8月?反正是夏天的时候,突然被我们报纸某高层领导指派去采访某会写交响乐的高官。。。然后就去了。。。涌金某高层很热情地接待料我们,拉扯了半天闲话。
去之前做功课,《神州颂》还有其他一堆东西,说实在话--肯定不是他写的。。。。估计最多也就是他哼个主旋律,然后找枪手写总谱。非常典型的春晚风格,很主旋律,也很御用。
奉命采访,是一个痛苦的事情。王高官出身云南,无数云南当地土官僚与证监会和其他目测为金融部门的京官们围着王狂拍马屁。还有中国某唱片公司的总经理,以及中国某交响乐团的团长,也都围坐一旁。我还记得,有个国广还是北京音乐台的记者,学音乐的,很不屑的悄悄和我说--他那些东西肯定是团长写的。
王某说自己因为有综合教育素质,所以可以把自己心里的音乐写出来。。这些写出来,不是不羞愧--有点常识的人都知道,交响乐的总谱,哪里是有综合教育素质就可以搞定的?某团长还拿王某和穆索尔斯基来比较,大谈业余作曲家如何如何重要云云。记者们纷纷颔首点头,我忍笑忍到崩溃。。。
演出开始以后,其他记者们纷纷扯乎。那个涌金某高层,也没等到演出开始,只是张罗了一下媒体,就低调地走了。不幸为了忠人之事,不能溜走。强忍着内伤,坐到了观众席。昂扬的演出开始了,除了《神州颂》,还有一个号称是中国哀歌的什么,名字忘记了。我跟同去的杜老师(我们的摄影大师)说,我怎么觉得乐团的演员都很郁闷的样子。杜老师就笑了:人家这场演出费不知道要收多少,肯定高兴都来不及。周围坐了很多人。。。估计是包场之类。。。很多貌似已经退休的老人家。或者是赠票?
他的作品音乐会,最大的噱头就是演出结束的时候,encore,人们会“自发”地站起来,齐声合唱高潮部分。于是我苦等了很久,终于到了尾声。只见第10排中间位置坐着的王某和他身边的马屁客们齐刷刷站了起来!开始高唱!迟疑着、困惑着的坐着的人,就在半分钟时间里,看着周围的人纷纷都站了起来,开始合唱,然后所有人都在一种“我不站起来是不是就不好”的感觉中,被绑架着站了起来。
我旁边坐了一位老太太,大概和我妈妈差不多岁数。她和很多人,都自己携带了歌篇儿,打印的,一路跟着吟唱。到结束的时候,她在我旁边的声音非常洪亮,眼角还噙着泪花。在那个时候我只好尽量把头埋下去,生怕她要责备我,为什么不跟着一起唱。
演出结束以后,我希望能从王某行长嘴里能再掏一些有点价值,不光是“盛世颂神州”之类的祥瑞体废话。于是耐心在一旁等候,所有的马屁客们都扑上来和他合影。他的秘书在一旁忙的满脸油光,又要拍照,又要放花束,还要寒暄送客,还要看眼色。问出了勉强可以不那么杀人的话之后,我就打算撤了,结果另外一个记者笑得甜蜜蜜:“行长,能和我合影么?”行长看到了站在一旁没来得及消失的我,问,“你也要合影么?一起来吧!”我当时一定在心里变成了一个石像,而且被雷击中,碎成了一小块一小块的物体。没办法只好僵直地笑着去合影。。。
那个晚上后来就在合影之后的挥手道别之中结束了。之后我还接到过行长的电话,说要请吃饭--他对媒体据说一向很好。我以自己马上就出发休假为理由,婉拒了行长热情的邀请。再后来,这个人渐渐地就和其他的关系稿人物一起,在我的记忆里消失了,偶尔看到股市,想起他当证监会主席的事情,想起他的爱好,想起他的马屁客们,觉得中国的股市这么烂是有原因的,中国的很多事情这么烂,都是有原因的。
嗯,一个业余音乐家的双规。。我很想知道,那些曾经吹捧过他的人们,心里是怎么想的呢?那些高唱过他为祖国写的颂歌的人们,又会怎么想呢?
作秀与爱心之间的细红线
Gossip 杂谈, 北京 Beijing, 北京·阿子专栏·熊猫杂俎 05月 17th, 2008
地震发生之后几日,实在都没有心情去参加什么活动,一篇2000字稿千难万难写了两天。昨日被某华慈善总会呼叫,“某都书画家爱心捐赠”,明明知道会是自己讨厌的那种领导讲话,人民合影的事情,但想想是赈灾,就还是去了。
大概是准备仓促的缘故,现场颇为混乱,且是我毫无概念的“书画界”,只看见白发苍苍的老爷爷老奶奶挟着画作在里面颤颤巍巍地走着,还有中年志得意满男书画家们在一起叙旧。主持人是白石老人某近年来频频出现在新闻当中的弟子的孙女……一片“叔叔阿姨”乱飞,家庭气氛和老友团聚的气氛十分炽热。老书画家们纷纷在背版前合影。倒是我身后的一个老爷爷,连声价“怎么还不开始?”然后自己抖开了画,开始在案子上提字揿款,等到人来得差不多,合影也差不多的时候,他已经噔噔噔几步上去捐了自己的画。
让我比较困惑的,是这种捐画究竟如何落实成现款。一个莫名出现的“企业家代表”,被拉到台上,算是解释了我的困扰。但还是疑窦难解。放眼过去,一片合影的微笑当中,地震的阴影倒有些模糊了,恍然觉得我彷佛在一个春节团拜会一类的地方。主持人在每一位画家上去捐画的时候,都会用开运动会一样昂扬的声音介绍一番。然后每张对准了话筒的嘴,绽出的莲花也都不外“党中央对大家的关心”、“有党有军队”、“在××的指导下”……我倒是觉得不能因此而责怪那些老人们的,他们大概除了如此的话语,也不知道什么是合法的语言了,尤其在面对话筒和摄影机的时候。
只是偷偷听到一个打扮如同居士,似乎也有些名气的画家,在后面私下和其他画家交流:“他们要叫媒体,我的态度很矛盾。这种事情,你做了好像就得让媒体知道,但是叫了媒体就会被人说成是炒作。我也觉得为难。”
我也觉得为难。
Olympic
Gossip 杂谈, 北京 Beijing, 北京·阿子专栏·熊猫杂俎 04月 18th, 2008
去年在北京大学的“北京论坛”上,专门有一个论坛是关于古希腊的奥林匹克运动会。很多古典学学者坐而论道,永恒的歌颂声当中,倒也有不少类似“揭发丑恶内幕”的发言--当然,这类发言引起的讨论也是最多的。这类揭黑,其实也是顺着破除人们对古希腊民主的神话化的思路而来的。就像古希腊的城邦公民身份将妇女和奴隶排除在外,奥林匹亚山的比赛也是只面向希腊全境的贵族,妇女不可以观看比赛。胜利者虽然没有实际的物质奖励,但是回到城邦之后,可能可以得到终身的各种利益。而失败者,有些可能会自杀,也有些,可能会被人杀掉。
顾拜旦成长的时代,差不多也就是现代意义上的民族国家在欧洲风起云涌的时代,都德的《最后一课》差不多也就是那个时候。如今中国学者热议的清末“强国保种”的议题,在他那个时代的法国一样热烈。而还需要注意的一点,是从拿破仑一世开始的整个主流文化思潮,是某种“拉斐尔前派”的古典至上的思潮。所以那个时代的绘画当中,会有人穿着古希腊长衫拉小提琴,或者是耶稣基督家的马厩里的食槽乃是用精美的大理石雕刻而成,马厩的顶梁柱还是标准的多立安或者别的古典希腊建筑柱式。后来在艺术史上更为重要的印象派一类,在那个时代是根本搞不过主流的新古典的。希腊确实在当时成为了人们的精神家园,罗马当然更是--罗马帝国的梦想一直延续到了希特勒。顾拜旦要复兴古代奥运的理想,其实对于古代希腊的奥运会本身来说,是一种出于当时的需要而作的修订,和那个时候在德国要用重新编订过的童话来树立民族国家认同的做法,其实是相通的。
大家都知道,早年间的奥运会并没有这么招人待见。第一届现代奥运会在希腊搞的时候,希腊刚刚独立没多久,基本处于国库空虚的破产状态。还有后来的一次,因为瑞典还是哪里拒绝承办,不得不临时换地方。但是理想主义是有很强烈的力量的,所以慢慢地也就变成1936年柏林奥运会那样展示自己力量的盛会了。也许对于全球所有的国家来说,奥运会确实是一个最好的展示自己机会,塑造自己“形象”的好机会。但是反过来说,有“形象”焦虑的国家,在他们的焦虑背后一般都有着被人误解、或者是犯了错误、或者是被人欺负的焦虑成因。1964年的东京奥运会同样是如此,押井守的《立餐师列传》里面讲了很多当时东京如何为了一个伟大的城市的形象,而拆迁、驱逐盲流的故事,恍然确实有历史重现的感觉。 Read the rest of this entry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