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直到五月一日才知道柏杨去世的消息的，尽管之前已经知道他病重，但仍然对于华文世界失去他而觉得怆然。他有他独特的精神高度和行文方式，让我们知道中国的文字评论可以如此酣畅而独具魅力。十年前，我正着迷于《西窗随笔》，后来又补看了《丑陋的中国人》。而再早之前的几年，就从姐姐手里拿过了《皇后之死》来读。并在前年，因为念着这么一本书，便买了给太太读，又补买了一本《帝王之死》。

这些书带给了我嬉笑怒骂的淋漓乐趣。柏杨先生的自我调侃以及自我解剖，帮助人们剖析了中国人以及中国王朝制度。他在狱中写下了煌煌巨著《中国人史纲》。他的历史知识是令人惊叹的，巧妙地用王朝逸事以及部分现代语言来进行柏杨式的解读和叙述。相比与之齐名的狷狂李敖，柏杨在他的书中通常不是为了表扬自己，贬损他人。反而经常贬损自己是一个“糟老头”，家有“黄脸婆”。他的形象显得可亲，而却在幽默的背后发人深思。

我在一段时间难以掩饰对他的书籍的喜爱。很多单篇都看了两三次。他的最后一任妻子，台湾散文家张香华写的关于柏杨与她的故事，读来也令人倍感温馨。她描述刚刚从狱中出来的柏杨，传说中“三头六臂宛如怒目天尊”的柏杨，是如何和她渐渐相识，直到某一天在一家咖啡馆，“他用一种沧桑的语调说，我们是不是应该考虑在一起？”她的朋友对柏杨一开始敬而远之，到后来觉得他也“蛮可爱”。这样，一个“美女作家”便嫁给了一个当时只能住仓库的刚出狱的老头。

他们的婚姻稳定和持久，一直到柏杨的终去。前几年，我太太还从网上看到柏杨写的新年给朋友的致辞，报告家庭在过去一年的各种情况。认为这样的方式非常文明，大为可取。

而在柏杨温馨的晚年之前，是他多灾多难的一生。一辈子不知到自己的确切生日，幼时便被继母虐待。后来一直逃难，到了台湾之后有过短暂幸福的婚姻，但很快被因国民党的文字狱被囚于绿岛。当时的妻子倪明华也最终离他而去。他在狱中备受折磨，却又坚持著作，双目几近失明。

历史的轮回经常让人惊叹。当年是国民党的威权统治将柏杨囚于绿岛十二年，到今年春节，是尚在竞选总统的马英九亲自去探望病中的柏杨，并亲自向柏杨保证自己如当选不会逐渐变成“丑陋的中国人”。柏杨是幸运的，他至少在去世之前，能够亲眼看到国民党的重新上台。

这样的人生际遇背后其实揭示了一种民主规律。当年柏杨写下无数雄文，借古讽今，是为了批评当政的国民党的铁血统治，也因之招来横祸。后来“党禁”、“报禁”俱开，再到后来民主选举让国民党下台。柏杨们的斗争也赢得了阶段性的胜利。但是民进党的统治让人失望。国民党花了八年才把政权夺回。当一个民主政治模型，能够让当初的威权统治的执政党通过民主方式第二次夺回自己的政权，也即是用民主的方式确认了自己执政的合法性，那么这个民主政治模型便度过了一开始所必然带来的杂乱，无序，甚至社会倒退，而初步进入了成熟阶段，并将继续向前发展。

而这也是柏杨为何乐见当年囚禁自己的国民党重新执政的原因。他是幸运的，他的一生经历了中华民族的苦难岁月，经历了威权统治的万马齐喑，也迎来了民主选举的反复实验，最后能在民主初步开花结果的时候，溘然长逝。